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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以比叡山踏雪访墓为线索,融游历、考据、梦境与宗派纠葛于一炉,看似是文化行纪,背后体现出深厚的学养。从中可以见出,学者进行旅途探察,都会关心什么样的问题,调动自己什么样的知识储备。
比叡山踏雪访墓
文 | 华喆
(《读书》2026年6期新刊)
二〇二六年寒假,我第二次登上比叡山,去探访圆仁、圆珍两位大师的墓地。
初次登上比叡山,是去年一月份。之所以会想要去比叡山看一看,是因为二〇二四年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看了神护寺创立一千两百周年的特展,展览中各个不同时代的金刚、胎藏两界曼荼罗给了我极大的震撼。作为八〇后一代,我们对于曼荼罗本身并不陌生。我的同龄人想必会对动画片《天空战记》中的八部众合体技“兽王曼陀罗阵”有深刻印象,提及胎藏界曼荼罗中央位置的“八叶院”时,大概率头脑中也会闪现出漫画《孔雀王》中的大反派“八叶老师”。但是当我面对着两界曼荼罗的实物时,那种视觉冲击力仍然让我难以控制身体的震颤——怪不得圆仁来唐以后,心心念念请唐工绘制曼荼罗,原来是这么了不起的法物!

《两界曼荼罗》,奈良国立博物馆藏着色绢本,该品描绘的是代表密宗世界的金刚界和胎藏界组成的曼荼罗(来源:narahaku.go.jp)
以此为契机,我开始重读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计划要在寒假去一次比叡山。然而当我坐上登山缆车,从坂本方向缓缓而上时,比叡山却突降大雪,我只能在东塔区域简单逛逛。回国后已是春节,带着初访比叡山的印象,我再次读圆仁的《行记》,并且开始找圆仁入唐之前及回国以后的相关记载来看,才知道原来圆仁、圆珍的墓都在比叡山,当时就起了再去一次的念头。没想到就在这天凌晨,我在朦胧睡梦中被一位头顶尖尖的老僧推醒,对我说“你还没有看我的书,就不能来见我”,眼前又闪过一行字“智证大师圆珍”。一激灵之下,梦境褪去,我翻身坐起,时间是凌晨四点,赶紧翻出《行历抄》来,显然不去第二次是不行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来访特地挑了个温度比较高的时间,结果才知道我仍然低估了圆珍大师给我设置的难度。尽管滋贺县的气温已至十摄氏度之上,但当坂本缆车行至山腰时,山上已经是皑皑积雪,只好硬着头皮前行,先去拜访圆仁墓。

《圆仁入唐求法目录》,京都国立博物馆藏平安时代晚期写本
比叡山延历寺的前身是最澄和尚开基的一乘止观院,原本只是一座小小草庵。适逢桓武天皇意图迁都平安京,依照日本阴阳学理论,比叡山正当平安京东北方向的“鬼门”所在,需要有寺院在此地镇压。延历十三年(七九四),桓武天皇在正式迁都之前,派遣大纳言藤原小黑麻吕及左大臣纪佐教前往比叡山勘察,见到最澄的一乘止观院后大喜,将最澄纳入内供奉僧人之列,并将近江地区的赋税划拨给最澄营建寺院,还出资供最澄前往大唐天台山国清寺求法。至最澄死后,桓武天皇之子嵯峨天皇以乃父“延历”年号敕赐寺名,于是才有“延历寺”之名行用至今。如果说最澄是延历寺的“生父”,那么圆仁就相当于延历寺的“养父”了。圆仁于七九四年生于今天的栃木县,在十五岁时登上比叡山,跟随最澄修习天台宗。承和三年(八三六),圆仁加入了日本历史上最后一批遣唐使团,渡海前往中国。在各种因缘际会之下,圆仁在唐代生活了九年,经历了唐武宗会昌灭佛之后,重新返回比叡山,并带回五百八十四部佛教经籍,以及五十件法器。其旅行经过,写成《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被后世学者誉为东方的《马可·波罗行纪》。当然,对于比叡山而言,圆仁之行最为重要的成就在于,他在长安习得了梵文,接受了金刚、胎藏两界灌顶,并被传授了苏悉地大法,将唐密教法、仪轨完整带回比叡山,从而弥补了延历寺法器不足的缺憾,也完成了最澄希望以天台宗融汇密宗的夙愿。据《行记》中记载,当圆仁接受了金刚界大法灌顶之后,当晚梦见自己携带绘制好的金刚界曼荼罗回到日本,最澄大为欢喜,而圆仁在试图礼拜最澄时,最澄却表示“我不敢受汝礼拜,我今拜汝”。圆仁回到比叡山之后,延历寺也有了更大的发展,今天东塔的文殊楼就是圆仁模仿五台山文殊堂而建,西塔及横川中堂几个区域也都因圆仁而扩建。对于延历寺及其天台密教而言,圆仁的功绩丝毫不亚于最澄。故此在圆仁圆寂后两年,他与先师最澄一起,被清和天皇敕赐大师号。最澄被赐号为传教大师,圆仁被赐号为慈觉大师,也开启了日本天皇敕赐大师号之始。现今延历寺东塔地区仍有两处地面景观直接与圆仁相关。一处是大讲堂背后的前唐院,据说这里是圆仁在世时生活之处,只有在经历万里波涛,从大唐求法而回的高僧住所才会被命名为“唐院”。当然前唐院的原建筑早已毁于织田信长烧讨比叡山之时,现今的前唐院是江户时代以后在原址位置重建而成。前唐院并未被延历寺的导览地图标识出来,由于被大讲堂遮挡,游客极易错过。另一处则比较明显,就在文殊楼旁边,是一块题为“清海镇大使张保皋之碑”的巨大石碑,为一九九四年纪念圆仁大师出生一千两百周年时,韩国人出资所立。张保皋是新罗人,入唐为军将,后归国任新罗清海镇大使,在唐颇有影响力。圆仁滞留赤山法华院时,张保皋曾经接济过圆仁,并为他争取到了游学长安的机会。驮碑的龟趺引颈西望,方向恰是韩国及山东。
由张保皋碑一路向西,经过延历寺会馆,就来到了东塔游览区的边缘。需要顺着“法然堂”方向的指示牌,经过一段急下坡。这段急下坡在比叡山被称为“船坂”。船坂的下坡没有石阶,积满冰雪之后异常难走,稍不小心就会摔倒。比叡山有七不思议的传说,船坂幽灵船就是其中之一。传说比叡山曾有一位野和尚到山下的坂本町去喝酒,在夜里沿着船坂登山回寺,突然四周弥漫起浓雾,雾中响起了女人念佛的声音。比叡山一直有女性禁制,野和尚不明就里,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去看时,发现雾气中浮着一艘船,船上都是山下琵琶湖溺亡的女子怨灵。当野和尚与这些女子对视之后,当场就昏厥过去,第二天人们就在船坂之下发现了这位僧人的尸体。如果没有去过船坂,对这一传说故事不会有明显感觉,实际走过这段路之后,我相信这位不幸的僧人应该是酒后失足摔死的。当船坂趋于平缓之后,就会看到“天梯权现社”的标识,这里据说是天狗栖息之所,旁边立有“此路不通”的牌子。但好在路的另一边可以看到“慈觉大师御庙道”的石碑标记,这才让我们确信方向没有走错。

慈觉大师(圆仁)御庙
沿着石碑标记的小路一路向前,说是小路,其实已经少有行人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更是需要攀住树枝才能确保不会滑下山坡。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会看到一片山中的僧人墓地,墓主从江户时代一直延续到当代的平成年间。大概是因为圆仁墓在前方,他们才会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埋骨之所。关于比叡山地区到底有多少僧墓,著名的名墓探访家小川善明先生于二〇二五年七月出版了《比叡山延历寺僧墓总览》一书,在他不下五百次勘察中,共访得约两千五百座僧墓,这部三卷本的大书对于访墓爱好者来说,可以说极具导引指南之功。可惜此书刚刚出版,在我此次访墓之前,只能看到出版信息,尚未能一睹全貌,于是只能凭着感觉向前摸索。在经过这片僧人墓地之后,发现还有一段下坡,仍未能看到圆仁墓地所在。而且这段下坡路上堆满了积雪与半腐烂的杉树枝叶,给人感觉至少有几年没有人走过了,尽管路不算长,却是我在这一天中走的最充满犹豫与怀疑的一段路程,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哪个转弯,走到了错误的方向上。最后,我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座石鸟居,上写“慈觉大师”四字,才算是放下心来。
从现在圆仁墓建造样式来看,应当是在较晚时间修建的。外面的鸟居上有“大正二年(一九一三)十月建之”的字样,但墓塔上仅写“慈觉大师塔”五字,并没有提及墓的修建时间,想来与鸟居修建的时间相去不远。为什么圆仁墓的修建时间会如此之晚,又建在如此偏僻的位置呢?这不禁让人想到了关于圆仁死后的一段神异传说。据称,圆仁圆寂之后,虽然被安葬在比叡山,但是他的遗体却在下葬后从棺中飞出,在一团紫云的包裹下升至空中后向东飞行,在下野国(今栃木县)日光山被人礼敬供养之后,一直飞到了出羽国(今山形县)立石寺,并在立石寺的洞窟之内入定。今天立石寺的开山堂即建在百丈岩之上,百丈岩中有一个岩窟,被称为“入定窟”,窟中有一金棺。后来经过开棺检查,金棺之中有桧木制作的圆仁头像一个,另有人骨五块。一九四八年十一月至一九四九年十月间,朝日新闻文化事业团组织了三次入定窟学术考察,聘请东京大学体质人类学教授铃木尚对金棺中的人骨进行分析。铃木尚分析认为,金棺中一共有五块人骨,包括右桡骨、左右大腿骨及右胫骨,其中第五号人骨很可能是圆仁的遗骨。从第五号人骨可以判定,其生活时间相当于平安时代,生前身高较矮,体格非常健壮。遗骨表面有类似溶化痕迹,由此可以判断,人骨应当在被埋葬之后,经过一段时间又被起出,转移到立石寺的金棺之中。由此学者们根据传说推断,圆仁过世之后被安葬在比叡山,经过数年之后,部分遗骨被人从墓中取出,制作头像后,放入金棺,葬于立石寺。我们在圆仁死后编辑成书的《慈觉大师传》中可以看到,圆仁死前留下遗教,“此山上勿造诸人庙,唯留大师庙。我没之后,植树验其处”。也就是说,圆仁认为,比叡山上应仅设最澄墓所御庙,以示尊崇,而自己死后不必修墓,只是植树以为标记即可。根据以上记载,我猜测实际情况是,圆仁的遗愿在其身后被如约执行,并有意埋葬在远离延历寺的位置。但圆仁众弟子仍然希望能有更加体面的方式来纪念老师,于是在数年之后,他们将圆仁的遗骨取出部分,供养于立石寺,相当于圆仁在比叡山之外建立的御庙,此后逐渐形成了立石寺的入定说。嗣后因山门、寺门两派的对立,圆仁在山门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关于他的埋骨之处始终保存在比叡山僧众的共同记忆中,却一直不敢为他修墓。直到明治时代以后,日本举国的信仰状态都发生了极大改变,如果再不为圆仁修墓,其埋骨的位置恐有失传的风险,故此僧人们才敢于违逆圆仁遗愿,在此地为他建立墓所。

圆仁木雕头像,立石寺藏
拜谒完毕圆仁墓,原路返回东塔,再去寻访圆珍墓。在比叡山三所最有名的僧墓之中,如以中国人的风水理论来看,圆珍墓的风水似乎要比最澄、圆仁两处更好。圆珍墓位于从比叡山顶向东塔方向走的半山腰上,位置大大高过最澄、圆仁两墓,如果没有树林遮挡的话,应当可以一览琵琶湖,真可谓依山傍水。实际上,很多游客会选择从京都的八濑方向坐缆车到达比叡山顶,再从山顶一路徒步到东塔,一定会路过圆珍墓。但每年入冬之后,八濑缆车停开,这条常规路线没办法走。而从东塔方向前往圆珍墓,则需要从阿弥陀堂背后找到一条小路,有“智证大师御庙从是三丁”的石碑标记,沿此标记一路上山即可,不必担心走错。平时这条山路经常有登山者徒步经过,没有什么难度,但今天的山路则是上面一层雪,下面一层冰,脚下不断打滑,较之去往圆仁墓的道路,危险了何止数倍。也不知这是圆珍大师为我设置的考验,还是对我先去拜访圆仁墓略有不满的表示?
圆珍生于八一四年,是著名的弘法大师空海的外甥。然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投入空海门下,而是跟随比叡山第一代天台座主义真修行。在八五三年,也就是圆仁回国后的第六年,在日本方面停止派遣遣唐使的情况下,义真自己搭乘新罗商人的船只前往大唐,中途遭遇暴风雨漂流到了台湾,后于福州登陆,成功抵达天台山国清寺。此后圆珍又去了长安青龙寺修习密宗,最后在八五八年回到日本,带回了典籍四百四十一部。他此次旅行的经历结集为《行历记》,但可惜已经亡佚,仅存后人节抄的《行历抄》。圆珍卒于八九一年,至九二七年由醍醐天皇敕赐“智证大师”号。

智证大师圆珍坐像(中尊大师像,平安时代)
围绕圆仁与圆珍之间的关系,是延历寺历史上不可回避的问题。佛国虽称净土,但僧团内部却永远不缺少纷争。最澄获得桓武天皇的青睐之后,比叡山的僧团就在不断扩大,矛盾也随之而来。在最澄晚年,谁会是僧团的下一位领导者,成为矛盾的焦点。曾经与最澄一同前往天台求法的翻译僧义真开始发难。义真随最澄前往中国时,只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小沙弥,却始终强调自己与最澄一同在天台山受法,两人并非师徒关系,要求最澄承认自己在比叡山僧众中的领导地位。最澄本来属意弟子圆澄,但由于义真颇具任事之能,聚集在他身边的徒众已然不少,为了避免比叡山陷入分裂,最澄只得答应了义真的请求。最澄过世之后,义真在延历寺建立了天台座主制度,成为第一代天台座主(八二四至八三三)。到义真晚年,他在选择继承人时,曾希望由最澄另一弟子,更为亲近自己的圆修接任,却遭到了圆澄一派的强烈抵制。圆修只得远走奈良室生寺,后赴大唐求法。圆澄继义真之后,接任第二代天台座主(八三三至八三七)。基于这样的背景,圆珍作为义真一脉的弟子,与最澄诸弟子的关系当然不会太好,这也是后来山门、寺门之争的远因所在。所以我们在《行历抄》中可以看到,圆珍入唐之后,在天台山见到了最澄弟子圆载。圆珍对圆载遭遇会昌法难,滞留天台,只能还俗娶妻的惨痛经历,完全不能予以同情,反而以“贼”称之,甚至记录了圆载意图毒杀造访天台的圆修之传闻。由这些蛛丝马迹,我们都可以窥见当时比叡山两派斗争之激烈。然而圆珍与圆仁私交似乎不恶,就在圆仁入唐之际,圆澄圆寂,天台座主空缺,义真众弟子并未趁机有所动作,反而都在等待圆仁返回接任三代座主。但私交毕竟只是私交,门派之间的矛盾无法依靠人格魅力来消弭。今天三井寺保存有圆珍晚年手书《制诫文》三条,其中第三条中表示,希望弟子们能够感念慈觉大师法恩,“切念我等一寺,以法相遇”。以此来看,圆珍已经可以感受到两派弟子之间的对立气氛。果然,继圆仁担任三代天台座主,圆珍担任五代天台座主之后,两脉弟子各有出任座主,互相之间竞争日盛,矛盾越发难以平息。此后圆仁系占据优势,圆珍系门人在压力之下,开始逐渐迁出比叡山,分散在坂本町诸寺。至正历四年(九九三),圆仁系门人捣毁了圆珍系居住的僧坊四十余座,圆珍生前所居住的山王院也未能幸免。圆珍系门人只好从山王院中抢出了圆珍的木像,逃往大津的三井寺避难。至此比叡山被圆仁一系占据,后世称之为“山门派”,而圆珍系则占据三井寺,被称为“寺门派”。两派均修习天台密法,却彼此纷争不断,致使日后北岭僧兵山法师的恶名响彻近畿,终于酿成了元龟法难。织田信长烧讨比叡山,将号称三千僧坊的千年古刹延历寺烧成白地,山、寺之争也随着这场大火,彻底化为灰烬。

《制诫文》,三井寺藏纸本墨书(来源:miidera-museum.jp)
在与山路冰雪的一番缠斗之后,我们终于行至圆珍墓前。与圆仁墓附近有一片僧人墓地不同,圆珍墓略显形单影只,不知是否山、寺之争的结果。圆珍墓较圆仁墓略显古朴,更加接近于五轮塔的样式。基座处有“宽政六年(一七九四)十月”字样,也是在江户时代重建的,比圆仁墓早了百余年。原墓很可能是在信长烧讨比叡山时被严重破坏。值得一提的是,与圆仁有些类似,圆珍也有一部分遗骨被封存在他的桧木像之中,被称为“御骨大师像”,也就是在两派彻底决裂时,被抢出比叡山的那一座。寺门一派后来就在三井寺唐院中修建了大师堂,供奉御骨大师像,作为寺门一方的智证大师御庙。所以圆珍遗骨,也是分存两地。山王院至圆珍墓的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倘若大师泉下有知,不知道亲手写下《制诫文》的他看着自己的门人带着木像走下坂本山道,让自己的遗骨不得已而分散两地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准备离开圆珍墓时,夕阳穿过树影,映照在圆珍墓前,一阵山间微风吹过,似乎是圆珍在为有来自中国的访客而感到快意。回想起梦中那位头顶尖尖的老僧,他那句“你还没有看我的书,就不能来见我”的诫示,此刻竟显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孤傲与坚持。或许对于圆珍而言,法脉传承早已是过眼云烟,他真正在意的,依然是《制诫文》中的那一句“以法相遇”吧。下山的路,我格外小心,总算有惊无险,反倒是同行的学生滑倒摔了一跤,幸好没有受伤,只是弄脏了衣服。
一定是我认真拜读了两位大师的书杠杆炒股技巧,才受到了他们的保佑吧,合十顶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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